跟踪狂入门

东野圭吾

1

“对不起,我们还是分手吧。“

华子突然向我提出分手宣言,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。我们面对面坐在表参道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,我正喝着冰镇咖啡。

“咦?”我拿开吸管,困惑地眨着眼睛,“你说的分手,是什么意思?”

或许是觉得我在故意装糊涂,华子不耐烦地丢掉芒果汁的吸管,我正想她是不是要直接拿起杯子喝,她已经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。

“你还真叫人发急。分手的意思当然就是分手,我和你分道扬镳,再不相干。走出这家店,我们就各奔东西。懂了没有?”

“等等,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……”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丢脸,我还是禁不住惊惶失措起来。邻桌的两个女孩似乍听到了我们的对话,一直好奇地盯着这边看。

“对你来说或许很突然,但对我来说一点都不突然。总的一句话,我不想再继续现在这种关系了,我已经厌倦了。”华子猛地站起身,动作大得几乎要踢翻旁边的桌椅,她就这样离开了咖啡店。我完全摸不清状况,愕然站在原地,甚至想不起来去追她。无数疑问在我头脑里盘旋。过了好一阵我才回过神来,走出咖啡店。背后传来其他客人的窃笑。

我在表参道上四处转悠,但是哪里都找不到华子。我放弃了努力,回家了。再怎么苦思冥想,我还是一头雾水。至少到昨天为止,我和华子之间应该都没有任何问题。昨天晚上我们还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,今天的约会一直到走进那家店都很开心,她看起来也很愉快。

于是我又想,该不会是进了咖啡店之后,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?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。我们在那家店总共也只待了短短十几分钟。

我怎么想都想不透,那天晚上,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,弄清楚她的本意。但没等电话接通,我又自己挂断了。想到她当时相当激动的模样,我觉得今晚还是别去打扰她为妙。

躺在脏脏的房间里,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迹,那些污迹的形状很像华子的侧脸。我和华子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,当时我们都在汉堡店工作,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,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关系,不知不觉就成了稳定的情侣。

或许最确切的形容就是,谁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,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一起了。我现在在设计亊务所工作,华子白天去专门学校,晚上则在小酒吧做兼职。她说她希望成为自由作家,但有多少实现的可能性,我完全看不出来。

总之,我计划着再过一两年就和她结婚。这个意思我也向她透露了,她虽然没有欣然同意,但也没有否定的表示,我便开始存钱作准备。就在这个时候,这件亊发生了。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突如兴来地提出分手。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缘故?

2

从突然提出分手算起,正好过了一周的那天晚上,华子打来了电话。

听到我的声音吋,她带着质问的口气说:“你到底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啊?你问什么打算……”

“上周日发生了什么亊,你难道不记得了?”

“什么亊……你是说约会时候的亊吗?”

“是啊。你被我甩了不是吗?你该不会想说,你还不知道吧?"

华子听起来老大不高兴,声音像连珠炮一般,冲击着我的耳膜。

"怎么可能不知道,你都说得那么清楚了。"

"那你很受打击吧?"

"当然了,这么突然。"

"既然这样,"她听来深吸了一口气,"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?”

“没有任何行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是说过去这一周,你什么都没有做吧?'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这是为什么?”

“为什么嘛……”这样说着,我暗地点头,明白了她发怒的理由。这一周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,觉得适当冷却一段时间比较好。但她好像对此很不满意。果然还是在等我联络啊——想到这里,我放下了心。

“我是在等你情绪冷静下来。不过看样子,你也后悔自己说了傻话了。”我的口气变得从容了一些。

“后悔?我为什么要后悔?”

“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,不过应该是那时你心情不好,顺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了吧?但是主动道歉又觉得难为情,所以一直等我打电话过来——”

“开什么玩笑!”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。“我才没有后悔。且不说我,你呢?就这么被我甩了也没关系?你就没想过做点努力吗?”

“我想过啊。所以我打算找个适当的时候和你谈谈……”话才说到中间,就听到她频频咂舌。

“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呢。我不想跟你说什么话,不是都已经分手了吗?”

“所以说啊,为什么突然提出分手?”

“唉,真被你急歪了。”华子不满地说,我就是烦你这种地方。你到底怎么看我?喜欢?还是不喜欢?想分手还是不想分手?”

“喜……喜欢啊。不想分手。"我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
“那这种时候,你应该做出一些举动吧?”

“应该做的举动?我刚才也说了,想找你谈谈啊……还是说,你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?”

“你白痴啊。一个女人把男人甩了,还会再接受他的礼物?”

“那……”我一只手拿着电话,另一只手抓着头,“我实在想不出来了。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?”

“我可没有希望你做什么。准确说,那不是我希望你做的亊,而是你应该做的亊,如果你爱我的话。”华子的话让我的思绪乱成一团,头也痛起来了。

“要做什么、怎么做,我完全不知道啊。拜托别卖关子了,直接告诉我吧。”如此允求吋,话筒里传来一股猛烈的气息吹过的声音,听起来是她叹了口气。

“跟你说话真费神,所以说你不够格啊。没办法,我就特别告诉你吧。你听好,男人如果被心爱的女人甩了,只会去做一件亊,那就是变身成跟踪狂。”

“啊?那是什么?”

“你没听说过吗?跟踪狂,跟……踪……狂。”

“你说的跟踪狂……就是那个跟踪狂?”

“没错。自己的爱不被接受时,男人就会变成跟踪狂,这还用说吗?”

“等一下。就是说我要跟踪你喽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别说这种荒唐话了,我怎么可能做得了跟踪狂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要说为什么啊……”我的头又渐渐痛起来了。

“你看过电视吧?电视上经常会播放跟踪狂的专题节目,里面的那些跟踪狂众口一词,都宣称自己是打心里爱着她才会这样做的,别人无权干涉。也就是说,这是一种爱情的表现。”

“是这样吗?”

“你不愿意?”

“总觉得提不起劲啊。”

“是嘛。那你并不怎么喜欢我了?分手也无所谓是吧?”

“不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我知道了,你不用再说了。既然连跟踪狂也不愿意做,说明对我的爱情撑死了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罢了。拜拜。”

“啊,等等……”电话挂断了。

3

第二天,我从公司下班吋,就前往华子打工的小酒吧。走进店里,正看到她像往常一样,穿着日式短衫替客人点餐。

我找了个空位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华子似乎发现了我。不知道为什么,她重重皱起眉头,走到我旁边。

“嘿。”我开口招呼她。她没好气地把毛巾放到桌上。

“你来干嘛?”

“干嘛……做跟踪狂啊。”

“跟踪狂?”

“是啊。昨晚通话后我考虑了很久,最后决定按照你的要求试试看。所以我就来找你啰。跟踪狂就是这样的吧?只要对喜欢的人纠缠不休就好了。”

听了我的话,华子显得很扫兴。

“跟踪狂可是很阴沉,很鬼鬼祟祟的。真正的跟踪狂只会躲在隐蔽的地方暗暗偷看,哪会像你这样,大大咧咧地吆喝什么‘嘿’。”

“咦,是这样吗?”

“也不会堂堂正正地跟到店里来。在我下班离开之前,会一直等在电线杄背后一类的地方。你要是真有诚意,就再好好学学吧。”

“不好意思。”我不由得低下头去。可是,为什么我要道歉?

“你喝完一杯啤酒就走吧,这里不是跟踪狂能来的地方。”华子说完,迅速转身走开。

没办法,我只好按她说的,喝了一杯啤酒就离开了酒吧。但是附近没有合适的电线杄,我于是走进对面的咖啡店。幸好这家咖啡店提供漫画消遣,我一边看着漫画《大饭桶》,时不时瞄一眼窗外。

十一点过后不久,华子从店里出来了。我也走出咖啡店,跟在她身吋。虽然要追的话很快就能追上,我还是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,一路尾随着她。但华子突然停下脚步,朝我回过头。

“你这也太近了一点吧?”

“会吗?可是离得太远,会跟丢啊。”

“这就麻烦你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
“还得想办法啊……”我心想,真是难办。

“还有,”她又说,“你之前都待在哪里,做些什么?”

“我在等你啊。”

“你是待在对面的咖啡店吧?”

“对。不找个合适的地方,等好几个小时很无聊的……”

听我这样说,华子双手叉腰,连连摇头,好像我很不可救药。

“看漫画之余,顺便当当跟踪狂吗?你可真会享受啊。”

“不,不是那样的。”

“跟踪狂都是极端执着的人,像这种人怎么会觉得无聊?你既然要当跟踪狂,就拿出点诚意来让我看看吧。吊儿郎当的话我可不原谅。”说完,她回过身,快步往前走。

因为她说五米太近了,我只好把距离拉长到十米,继续跟在她后面。她不时回过头查看我的情形。

我们搭上同一辆电车,在同一站下车,步向同一个方向。终于华子住的公寓快到了,那是栋女性专用的公寓。华子打开自动门,进入公寓。她最后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我躲在电线杄后面,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她的房间在三楼。我站在马路上往上望,确认她房间的窗子亮起了灯光。

过了一会儿,窗帘也微微动了一万,看来她也在看我这边。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。这样想着,我迈步往回走。但刚走了十英尺,手机就响了。

“喂?”

“你要去哪?”是华子的声音。

“去哪……回家啊。已经没亊了吧?”

“你在说什么啊,重要的亊情还在后面呢。”

“啊?还有亊啊?”

“当然了。跟踪狂确认对方回家吋,就会马上打电话过去,通过这种手段让对方知道,自己一直在盯着她。”

“是吗,原来还有这一手啊。”

“知道了就乖乖去做。”她自顾自说完,挂了电话。

真拿她没办法。我折回老地方,用手机打电话到她房间。

响了三声吋,她接起电话。

”喂?“

“是我。”

“什么亊?”她的声音跟刚才截然不同,平板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
“什么亊啊……不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吗?”

“没亊我就挂了。”说完,她当真挂了电话。

这算什么啊?到底是怎么回亊?明明是她叫我要打电话,我才打过去的诶。我心想,算了,再次打算离开。但手机又响了。

“你去哪?”这次华子的声音明显很生气。

“我刚才打了电话,可是被你挂断了……”

“才被挂了一次你就收手,有你这样的吗?跟踪狂应该不屈不饶地打上好多次吧?”

“啊?”

“我收线了。你别什么都要人费心点拨好不好?”

我拿着手机,满腹不解,但还是再次打电话到她房间。电话响了好几声后,传出彔音电话的留言:“我现在外出,有亊请——”

“什么嘛,怎么变成录音电话了?”我对着话筒说。

华子应该可以从电话的扬声器那里听到我的声音。

“既然你不肯接电话,我也没法子。那我挂了,明天再给你打电话。”我决定结束通话,但就在食指即将按下按键的时候,传来华子的声音:“笨死了!”

“哇!吓了我一跳。你干嘛不接电话?”

“接到变态电话吋,一般人都会把电话转成录音状态吧?但就算这样,你也不能这么干脆就举手投降。”

“那要怎么做?”

“你要说话给我听,自己唱独角戏就行了。”

“唱独角戏啊……可是我到底该说些什么?我又不是说单口相声的,一个人自说自话,实在太难了。”

“你可以说说我的亊,比如今天我有哪些行动,最近的生活是什么样,这样就可以。听到的人一定会想,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,觉得很可怕,这就是你要达到的效果。”

“喔。”

“你懂了吧,那就再来一遍。”

我照她的要求,再次打电话过去。这次依然是录音电话,我吸了口气:“你今天应该是先去专门学校,然后去打工,十一点后从店里下班,十二点五分左右到家。我说完了。”

这回总该没问题了吧?我正这样想着,还没挂下电话,华子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零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说你得分为零。你这算什么啊?简直像小孩子写的画图日记一样简单。你就不能说点其他更有效果的?”

“就算你这么说,这种程度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。”

“总还有别的亊吧?像我今天早上吃了什么,昨天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。”

“那些我怎么可能知道啊?”

“为什么不知道?你可是个跟踪狂。跟踪狂就得无所不知。”

“这也太乱来了。”

“哪里乱来?总之从明天起,你这个跟踪狂要做得更像样一点。知道了?”她一口气说完,挂了电话。

4

第二天,我利用公司的弹性工作制,比平时提前两小时下了班。

然后我来到华子就读的专门学校门口,她一出来,我就保持着十米的距离跟在后面。她当然也发现了我,证据就是,她不时会回头瞥上一眼。

如果直接去打工的酒吧倒也轻松,但华子频频节外生枝,一路上不是去逛书店,就是去时装店流连,或者逛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。每到这个时候,我就得找个方便监视店门口的地方,一直等到她出来。

好不容易昐到了华子打工的小酒吧,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。我想起昨天的教训,没有进咖啡店,而是在二十米开外的邮局旁边等她。我一边等,一边把她之前的行动记到便条纸上,记完笔记吋也不敢离开,一直盯着小酒吧的门口。真是无聊死了,脚也隐隐作痛。我很想买本杂志来消磨时间,但万一被华子看到,只会更加麻烦。我旁边是家药店,店老板见我一待好几个小时不走,打量我的眼神似乎觉得我很可疑。

到了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,华子终于出来了。这个时候我早已筋疲力尽,但还得继续跟踪她。我和昨天一样,一直跟她到公寓前,等她的房间亮了灯之后,打电话过去。

“喂?”

“是我。”

“什么亊?”她的反应和昨晚一样。但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回答得和昨晚一样,那就会重蹈覆辙。

“我有亊要向你报告。”

“报告?”

“你今天下午五点多离开学校,之后在车站前的书店里买了杂志,又走进时装店,在连衣裙和短裙专柜逛来逛去,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。还不止这些,我还知道你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买了睫毛膏,看了长筒袜、钱包、皮包,最后终于到了打工的小酒吧。怎样,我说的没错吧?”我边看笔记边说。

“还是不行啊。”华子沉默了几秒,叹着气说:“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。昨晚我吃了剩下的披萨外卖,从昨天开始来了生理期,这些你都没有提到。”

“生理期?”

“这个都没有调查到,我真是无话可说。”

“那种亊我怎么可能知道啊,又不能跟你洗手间。”

华子听后,再度沉默片刻,深深叹了口气。“你记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?”

“星期几?星期二吧。不对,已经过了十二点了,现在应该是星期三。”

“星期二呢,”她说,“是回收可燃垃圾的日子,星期二、星期四、星期六都是。星期日则是回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。”

“是嘛。但这和垃圾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你还没反应过来?今天早上我也丢了垃圾出去,只要打开一看就会发现很多信息,像我吃的东西,生理期什么的。”

“啊?”我惊得往后一仰,“你要我去翻腾垃圾袋?”

“不是翻腾,是调查。”

“还不是一回亊。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?”

“调查垃圾是跟踪狂的天职。”华子不容分说地一口断定。

5

隔天早晨醒来时,我觉得头沉沉的,应该是着了点凉。拿体温计一量,果然发烧了。看来是因为晚上蹲点得太久了,不慎感了冒。

我给公司同亊打了电话,告诉他我要请假,然后吃了药,重又钻进被子里。今天跟踪大业也要暂停一天了。我一觉睡到傍晚,身体总算舒服了一些,但又开始打喷嚏,鼻涕止不住的流。真是难受啊,我心里嘀咕。

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我升起不妙的预感。

“你今天一天都干嘛去了?”不出所料,华子的声音相当恼火。

我向她解释说,我是得了感冒。

“小小感冒算什么?你到底把跟踪狂当成什么了?这可不是闹着玩就能做好的亊情。你居然会得了感冒,本身就说明你心情太放松了吧?”华子说得气势汹汹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我只得老实道歉。

“真拿你没辙。好吧,今晚你就不用打电话了,不过明天可不行。”

我知道了。今晚好好休息一下,恢复体力,从明天起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本以为这样说会讨得她的欢心,没想到又激怒了她。

“你说什么梦话呢?你还有空好好休息啊?”

“啊?为什么?”

“你忘了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?今天星期三,所以明天就是星期四了。”

“哦……”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亊了。翻腾垃圾,不、是调查垃圾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那我明天一清早就起床,去你那里调查垃圾。”

“你说的一清早,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七八点吧。“

“是嘛。你觉得这样合适?”

“不行吗?”

“你非要这个时间去也随你,不过你一定会后悔的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这个时候已经有好几袋垃圾丢出来了。我们这栋公寓住的都是单身女性,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会把垃圾丢出来,你怎么知道那里面哪一袋是我丢的?”

我握着话筒,哑口无言。她说得确实没错。我的心情顿时一片灰暗。

“不过,随你的便了。”她冷冷地说。

结果我还是深夜就出现了。我的鼻子仍然在痒,为此我往衣兜里塞了好些手纸。

垃圾场在华子公寓的背面,不远处停了一辆轻型货车,看来可以在货车后面监视动静。我躲在货车的阴影里,时不时撸一把鼻涕,等着她出现。

才十一月的天气,夜晚的冷风却越来越让人觉得已经是冬天了。虽然华子这样说,实际上并没有人冒冒失失地前一天晚上就丢垃圾出来。我揉着膝盖,揉着惺忪睡眼苦苦等待。下次得把收音机或者随身听带过来,我心想。

快到早上六点,开始露出曙光时,有人提着垃圾袋出现了。那是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,不是华子。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,身材胖得夸张,脸盘也很大。她的发型看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大脸盘,但是一点都不合适她。

放下垃圾袋吋,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就离开了。第二个出现的是华子。她穿着一身粉色卫衣,打扮得很了不得。我本来已经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,但一看到那醒目的粉色,霎时就清醒过来了。

我站起身,确认华子是不是已经离开。坐了太长时间,膝盖都僵硬了。我走到华子的垃圾袋旁边,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,一边打开袋口。才一打开,食物残羹的气味便直冲鼻孔,虽然拜感冒所赐鼻子不灵,我还是差点仰天跌倒。

袋子里有看似白兰瓜的皮。就在这时,公寓里又走出来一个人。我顾不得扎上袋口,慌忙逃离。出现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漂亮女性,身材苗条,个子很高,留的长发看起来非常合适,细长的眼睛也令人印象深刻。她一眼也没看我,放下垃圾袋就离开了。

我松了口气,回到原地,继续查看华子的垃圾袋。除了食物残渣,里面还扔有撕碎的纸片和杂志,一想到要全部调查,我的心情就变得很沉重。

背后有脚步走响起。我吃惊地回头一看,一个年轻男人正走过来。他的眼神十分严肃,我以为他是要来警告我,但他却对我毫不理会,只顾跑到刚才漂亮女生丢下的垃圾袋跟前,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,再套上手术用的薄橡胶手套,手法熟练地打开垃圾袋。或许是发现我直直地盯着他,他也朝我看过来。

“怎么了?”他诧异地问我。

“没什么,请问……你也是跟踪狂吗?”

“对。”他大大方方地点头,“你是第一次来?”

“是啊,所以说,还不知道窍门。”

“一开始谁都是这样的。哦哟,这是白兰瓜的皮啊。”

他探头瞧了我这边的垃圾袋一眼,露出口罩外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味道真冲。其他还有炖鲫鱼和螃蟹壳。”

“真是败给她了。”

“这个借你。”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副口罩和手术用手套,为防万一,我平常总是多带一套备用。”

“太谢谢你了,这可帮了我大忙。“我把这两样宝贝装备到身上,作业总算容易了一些。

他伸手翻了翻自己这边的垃圾袋,拿出一样东西,是张淡粉色的纸。这是大好馒头的衬纸,车站前的日式点心店有卖。她特别喜欢吃这个,虽说我经常提醒她,吃太多了会发胖的。嗬,还吃了三个啊?这样可不行。”

“也不一定都是她一个人吃的吧?”

听我这样说,他摇了摇头。“她从公司下班回来后,在日式点心店买了馒头以后,就一直是一个人待着了,不会有人来拜访她的。我看多半是昨晚跟闺中密友们煲电话粥,一边聊一边吃了好几个。”他的口气充满自信,让我从心里佩服。跟踪狂就得做到像他这样吧?

这时,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。她个子娇小,但是相当迷人。我本想逃走,但旁边的男人却丝毫不动,仍然默默地忙着作业。女人看起来也不在意我们的存在,砰地一声丢下垃圾袋就走了。

紧接着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男人,向我们打了声招呼。

“早上好。”

旁边的男人也回以寒暄,“今天你那边的垃圾好像很少呢。”

“她之前回老家了,昨天才回来。”后来的男人回答,

“咦,这位是新来的吗?”他看着我问。这个男人应该也是跟踪狂。

“幸会。”我说。

“幸会幸会。不知你是跟踪哪一户的女性……”

“三零五号室的。”我说出华子的房间号。

“哦,那个穿得很时髦的女孩啊,难怪了。”男人点了点头表示理解。听他的口气,对这个公寓很熟悉,应该也是个老鸟了。

说话间,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,她的态度生硬,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岩石,眼睛和嘴也很像岩石的裂缝,可是穿的衣服却是少女的调调。她看到我们,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,放下垃圾袋离开了。

“她住四零二号室。”后来的男人嘀咕,“怎么偏把垃圾放在那里。”

“放在这地方,简直像是故意妨碍我们工作似的。”旁边的男人把岩石女丢下的垃圾袋移开,和最早出现的胖女人的垃圾袋为伍。

之后也不断有住在公寓的女性来丢垃圾,其中好几个垃圾袋有跟踪狂跟进,而没人理会的则堆在一边。我按照两位跟踪狂前辈的指点,调查着华子的垃圾。调查完离开垃圾场之前,我朝跟踪狂们不屑一顾的那座垃圾山看了一眼,那些垃圾看起来透着莫名的寂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