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居

梁文道

有那么一段时间,有个女孩天天到我这里过夜睡觉,我们甚至不时拥抱。

她总是在深夜的时候,一个人惶恐匆忙地奔下山,然后在山脚的路口坐上早就打好的出租车赶赴我家。日子久了,司机们都认得她,有一回还听见司机在对讲机说:“唉!不就又是去接那个小姐。”她笑着对我说:“他们一定以为我是出来做生意的。”

她不是,没有人是这样子来做生意的,老是背着一个巨大的袋子,里面装了各种日用品,比如说隐形眼镜药水。这些东西我都有,但她还是坚持自己带来。何况她每个晚上都在,又何必那么麻烦,东西都放我那不就行了吗?不,她坚持如此。

后来我们发展出一套仪式性的对答。一打开门,我必须问:“哇!为何背着这么大的袋子?”然后一口气冲上楼梯的她一定喘着气红着脸的回答:“因为我要搬过来住了。”

她当然没有搬过来住,我也不曾要她留下。她还是照样睡前把衣物杂物一一取出,罗列床前,然后第二天又把它们都放回袋子里,离开。有时候甚至一觉醒来就看不见她了,周围干干净净,好像昨夜的事不曾发生。直到夜里,门钟再响,我再一次问她:“哇!为何背着这么大的袋子?”她再一次回答:“因为我要搬过来住了。”

后来她消失了,果然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。但我记得好像有一只耳环,一枚断了带子的手表;还有一张她在泰国某处海滩拍下的照片,阳光灿烂,海水正蓝,她稍稍皱眉对着镜头微笑,很白很亮。

这几天收拾家中杂物,怎么都找不到这些东西。我怀疑这个人是不存在的。